《家有三凤》转载请注明来源:六二小说网626xs.com
田有根拖着两条腿,慢吞吞蹭回出租屋门口,那扇薄木板门仿佛一面巨大的、森然倒竖的棺材盖,沉重地压在他视野里。~e~z?k/s,w·.?n~e^t*他不敢伸手去推,只听见门板背后,王大美粗嘎的嗓门正高亢地穿透薄壁,如粗粝的砂纸刮擦着他的耳膜和神经。她正与人通话,每一个字都淬着市侩的毒汁,在讨价还价中锱铢必较,像是要把那点微薄的菜钱从对方骨头缝里榨出来。田有根心口发紧,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,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在胸腔壁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他不由得摸了摸空瘪的口袋,那里本应躺着金凤这个月的工钱,如今却只剩一把揉皱的冷汗。他想起金凤离开前那个沉默的夜晚,她蜷在角落的小床上,背对着他,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被下嶙峋凸起,像一对随时要刺破皮肉飞走的翅膀——他竟迟钝得未曾察觉那是即将远去的征兆。
门内讨价还价的声音戛然而止,紧接着是拖鞋趿拉地面的急促声响。田有根猛地一颤,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。门“哗啦”一声被从里面粗暴拉开,王大美那张涂着廉价脂粉、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,赫然填满了门框。劣质雪花膏的浓烈香气混合着厨房油腻的气息,劈头盖脸砸了过来。
“磨蹭什么!死在外面了?”王大美劈头就骂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田有根脸上,“钱呢?拿来!等着下锅呢!”
那“钱”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田有根浑身一哆嗦。他喉咙发干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。目光躲闪,不敢对上王大美那双喷火的眼睛,只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土的旧解放鞋鞋尖。
“钱……钱……”他艰难地挤出字眼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金凤……金凤她……没在厂里了……”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是种豁出去的绝望,“跑了!人没了!”
“跑了?”王大美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那层薄薄的石棉瓦,“你放什么屁!”她猛地跨前一步,肥胖的身躯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,粗糙油腻的手掌带着一股恶风,“啪”地一声狠狠扇在田有根脸上。
那声音响亮得惊人,田有根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,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,火辣辣地疼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金星乱冒。
“你个二绝怂!烂泥糊不上墙的废物!”王大美破口大骂,粗鄙的方言俚语如肮脏的冰雹密集砸下,“老娘供她吃供她喝,供了她整整两个月!两个月!她倒好,翅膀硬了,拍拍屁股飞了?你田有根就是个没用的老绝户!连个赔钱货都看不住!你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吗?眼睛是喘气用的窟窿眼吗?”
田有根捂着脸,那灼痛感反而让他从最初的懵然中清醒过来。/e`z!小*说/网?
¨已?发!布,最′新+章^节\他想起了昨天去工厂的情形。那冰冷巨大的铁门,看守那张不耐烦的脸,还有车间组长那轻蔑的腔调:“金凤?嘁,早跑啦!一声不吭,工牌一扔,谁还管她去哪?这种乡下妹,走了干净!”他当时站在那巨大的、轰鸣的机器旁边,像个被遗弃的破麻袋,周围是漠然穿梭的工友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金凤,也是他的骨血,就这样消失在这片钢铁丛林里,像一滴水蒸腾在滚烫的柏油路上,无声无息。
王大美的咒骂还在继续,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,扎在他早己麻木的心上:“……吃了老子的,喝了老子的,就想这么一跑了之?门儿都没有!田有根我告诉你,你就是爬,也得给我爬到天涯海角,把那死丫头片子揪回来!让她老老实实给我滚回厂里,把欠老子的血汗钱,一分一厘地给我吐出来!吐不出来,你就别想再踏进我这个门!还处对象?呸!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!老娘就是瞎了眼,才跟你这窝囊废裹在一起!”
“处对象”三个字像冰冷的锥子,猛地扎穿了田有根混沌的意识。他茫然抬眼,目光掠过王大美因暴怒而涨红变形的脸,掠过她脖子上那根在廉价低领衫里晃动的、细得可怜的金链子——那是他用金凤第一个月工资咬牙买的“定情信物”。他想起几个月前,在街角那个灯光昏暗油腻的小面馆,王大美隔着腾腾热气,用筷子敲着碗边,斜睨着他:“老田,你那闺女……该能挣钱了吧?年纪到了嘛。你看我这儿,房租、水电、柴米油盐……哪样不要钱?咱俩要真想搭伙过日子,总得有个进项不是?”那时他心底也曾短暂地掠过一丝不安,但很快就被即将“成家”的卑微渴望压了下去。为了这虚幻的“家”,他把金凤从安静的乡下推向了轰鸣的工厂,推向了王大美贪婪的视线。
“我……我去找……”田有根试图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我去找她回来……”
“找?你拿什么找?拿你这张只会喘气的嘴去找?”王大美此刻己完全被暴怒和金钱落空的恐慌吞噬,理智荡然无存。¢三?叶!屋¢
~追/最\新\章`节¨她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,那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和算计而关节粗大变形,像铁钳般狠狠揪住了田有根花白稀疏的头发,死命地往下拽!
“啊——!”田有根猝不及防,头皮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仿佛整个天灵盖都要被掀开。他被迫佝偻下腰,像个被折弯的破衣架,脸颊几乎要贴到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。尘土的气息混着王大美身上那股油腻的汗味首冲鼻腔。
“钱!我的钱呢!你个老废物!赔钱货!还我钱!”王大美一边歇斯底里地嘶吼,一边揪着他的头发,像拖一条死狗般,将他踉踉跄跄地往屋里拖拽。
田有根在撕心裂肺的疼痛和巨大的屈辱中挣扎,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倒在门内的水泥地上,扬起一小片灰尘。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,眼前顿时一黑。在短暂的眩晕和剧痛中,他仿佛又回到了金凤很小的时候。那年夏天暴雨,村里小河涨水,他背着小金凤,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浑浊湍急的水流。小小的金凤趴在他湿透的背上,细瘦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,小脸贴着他的后颈,带着哭腔的声音又细又软:“爸……我怕……”他那时是怎么说的?他好像喘着粗气,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石头上,心提到嗓子眼,却还笨拙地安慰:“乖囡不怕,爸在呢……爸背着你,摔不着……”那时的水冰冷刺骨,但背上那个小小的、依赖着他的生命,却像一团微弱的火,暖着他的脊梁。可现在,他亲手把她背到了哪里?背进了这无休止的轰鸣和眼前这张贪婪扭曲的脸孔里……
这短暂的回忆碎片,在现实的暴虐面前,脆弱得如同肥皂泡,瞬间破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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