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玉归囊的余音还在空气中轻颤,窗外天地骤变。
起初是风——不是寻常的风,是贴着地面卷起的阴风,从秦淮河面掠来,带着河底淤泥与百年沉垢的腥腐气息。总督衙门外那两株老槐的叶子开始逆向翻卷,叶背朝上,露出惨白的脉络,像是千万只惊恐睁开的眼。
曾国藩端坐椅中,双手从膝上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,置于身前。
这个姿势很奇特——不是礼佛,不是祈祷,而是接纳。像干涸的土地迎接甘霖,像疲惫的旅人卸下行囊,像……游子终于看见家门。
他闭上眼,不是因疲惫,而是为了更好地“看”。
眼皮合拢的刹那,神识却清明如镜。他看见自己体内正发生着奇异的变化:那些盘踞了六十一年的瘀滞、那些承载了三百年的重负、那些渗入骨髓的血债与罪愆,正从四肢百骸缓缓抽离,像墨汁从清水中析出,凝聚成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,顺着经脉流向体表。
皮肤开始渗出细密的黑汗。
不是污浊的汗水,是粘稠如油膏的黑色液体,一滴,两滴,沿着手臂的皱纹、颈项的沟壑、脸颊的轮廓缓缓下滑。黑汗所过之处,皮肤竟变得透明起来——不是苍白,是莹润的半透明,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,看见血液最后一次缓慢地流淌。
窗外,第一滴黑雨砸在屋檐上。
“咚——”
像远方的战鼓,敲响了最后的时刻。
雨来得毫无征兆。
前一瞬还是死寂的夜,下一瞬便是倾天之瀑。黑雨不是从天而降,是从四面八方涌来——从地底渗出,从墙垣泌出,从每一寸空气中凝结而成。雨滴有铜钱大小,沉重如铅丸,砸在青瓦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。
整座江宁城被黑色吞噬。
秦淮河翻涌起墨浪,河水倒灌进沿岸民居。夫子庙的泮池像一口沸腾的墨锅,池中锦鲤疯狂跃出水面,鳞片沾满黑浆,又在坠落时被黑浪吞没。百姓紧闭门窗,在黑暗中瑟瑟发抖,听着黑雨捶打屋瓦,像无数冤魂在撞门。
总督衙门后院,黑雨汇聚成河。
雨水从门缝、窗隙、砖缝渗入书房,在地面汇成一片不断上涨的黑色镜面。水面映不出倒影,只有纯粹的、吸光般的黑。
曾国藩的布鞋已被浸透。
黑水漫过脚背时,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但那寒意很快转化成另一种感觉——松动。像生了锈的锁钥突然被润滑,像冻僵的关节忽然能活动,像……一层厚重的、与血肉长在一起的茧,开始从内里剥离。
他睁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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